渡鸦王

爱生命,爱人类。
不搞RPS是我最后的人性,跨过这一步,我就是深渊。

【鼬止】千夜

说好的阿水生贺

很久以前写的,本来还有个肉但是感觉写得太糟

吸血鬼AU


引子

三条杂种猎犬在院子里狂吠,风灯照不透浓雾笼罩的夜色,它们只是凭借嗅觉发现了异样。

血腥味。

雾浓重得像一种液体,除了气味扩散开来,惨叫声和犬吠声都仿佛被闷在罐子里,屋外的樱桃树不曾摇动一片树叶。

一个人形的黑影从牛奶般的雾气中浮现,猎犬们呜咽着,夹着尾巴退进犬舍。

“好狗狗,乖狗狗。”黑影咧开嘴,露出黄褐色牙齿,像猎犬们走去。

猎犬们哆嗦着后腿,漏出一泡尿水。

1.

一对夫妻面对面躺在床上,中间是他们的五岁大的女儿,场面非常温馨——如果他们不是三具尸体的话。气温不算高,但气味仍然令人掩鼻,人死后自动流出的排泄物与大面积的血液混在一起,在粗亚麻布床单上干结成块。

也许正因为经常面对这样的现场,旗木卡卡西才总是戴着面罩。

“有捆绑痕迹,凶手是将他们全部控制住后再一一杀害的,”卡卡西用脸上露出的唯一一只眼睛观察着,“至于是怎样控制住的……应该是药物吧。”

木制餐桌上还摆着昨夜的晚餐,黑面包、熏肉、甘蓝、蘑菇汤,都是常见的食物,但餐具却有四份。

所以袭击者是以客人的身份混进来的,卡卡西想。他舀起蘑菇汤嗅嗅,没错,很拙劣的麻醉药物,但这样贫穷的下层家庭恐怕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也缺乏戒心,毕竟除了几张狐狸皮,这间屋子里没有什么能够换钱的东西,男主人甚至没有猎枪,只有一张牛角弓。

客座的位置上,摆着也许是这个家庭里唯一一支黄铜杯子,而杯壁上黑褐色的粉末状小块,正是曾经流淌在这家人身体里的血液。

又是这样。

卡卡西画了个十字,掀起小女孩身上的裙子。不出所料,下阴一片血肉模糊,有利器切割的痕迹。

卡卡西放下裙子后退两步,虽然还没送去验尸,但基本可以确定子宫已经被摘除了。

身上传来咬牙的咯吱声,金发少年攥紧拳头,双眼通红,卡卡西拍拍他的肩膀。

“第六起……第六起了!”鸣人低吼着。

卡卡西沉默,到了现在,连他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杀死全家,连宠物也不放过,饮血,如有处女就摘出子宫,用途不明,可能作为战利品收藏,也可能是……食用。

“吸……吸血鬼……”水木哆嗦着说,“吸血鬼才会做这种事……”

“不是吸血鬼,是人。”卡卡西说,没有解释。

小屋外传来喧闹,一个年轻男声说:“这是女王陛下的手谕,请探长先生出来一下。”

一个身穿执事服的年轻人站在警戒线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

到底还是来了,卡卡西暗自叹息,他不想与他们打交道,但谁让警察自己没用呢?

“探长先生想必已经猜到了,我是宇智波家族的执事,您可以叫我止水。”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黑发黑眼,身材挺拔,罕见的没有一丝盛气凌人,反而比大多数下层人都温和有礼。

若非他自己介绍,谁能想到他是“那个家族”的人呢?

“止水先生。”卡卡西跟他握握手。

“根据女王的命令,这一系列案件由我的主人宇智波鼬接手,在此之前,希望探长先生能向我们详细介绍一下案情。如果您没有问题的话,请随我来吧。”

“如果我有问题呢?”

止水歪头笑了一下:“您说笑了。”

好吧的确是说笑,毕竟是女王的直接命令。

2.

入夜,浓雾再起。

没有人注意到马蹄声,两匹黑马拉着的黑色马车像幽灵般拨开雾气,车上挂着的两盏风灯丝毫不曾摇晃。

守在现场的警察握紧警棍,咽了口唾沫。有人摘下其中一盏风灯走近,灯光照亮了戴着白手套的手。

“辛苦了,”止水把两枚银币塞进他手里,笑容像一束阳光,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我的主人需要勘察现场,由于一些原因需要你回避一下,可以行个方便吗?”

“好、好的……”警察早就想离开了,他不知道现场有什么值得看守的,难道还有人会想来这种鬼地方吗?

望着他飞快离开的背影,止水笑了一声,打开马车车门,平举右手:“夜色正好呢,主人。”

几乎与他的白手套同样颜色的手搭在止水手上,苍白的皮肉下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

缎子般乌黑的头发扎在颈后,那人的脸也像手一样苍白透明,眼睛是纯粹的黑,嘴唇是血一般的红——如果年纪大些,或者丑陋一些,想必会十分可怕,但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面容精致俊美,故而反倒有种非凡的魅力。

他扶着止水的手下了马车,目光扫过犬舍外死去的三条猎犬。他的眼睛转动时好像两个独立的活物,比夜色更深的黑眼珠丝毫没有融于夜色。

他的鞋子和手杖落在湿润的泥土上,行走时好像在空气中划出了痕迹。

小屋里的血腥味仍然浓重,臭气则更重了几倍,后面进来的止水捂住口鼻,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真是夸张,”止水说,“疯子?狼人?流浪吸血鬼?”

鼬的眼睛忽然变成奇异的血红色,一些只有他能看到的痕迹浮现出来。

“是人类。”鼬说,他望向屋外,视野中一行血脚印像洒了荧光粉一样清晰。

止水看到了他血红的眼睛,却好像没发现什么:“那我们沿路追过去?”

鼬点头,他们走到屋外,止水却抓住他的手。

“血腥味那么重,很饿了吧,不想吃点零食吗?”他凑上去吻吻鼬的嘴唇,伸出舌尖探进对方的牙齿之间。

“唔……”这个吻深入而漫长,止水低声呻吟,鼬看起来无动于衷,直到嘴角忽然流下一道鲜血,印在他惨白的下颌上。

“够了。”鼬扭头避开。

止水却捏住他的下巴,舔掉那一行血迹,用血淋淋的舌尖涂在鼬的嘴唇上:“至少止血之前不要浪费嘛。”

鼬闭了闭眼睛,他们再次深吻。

3.

马车停下的地方,是位于城外的一处弃尸地,死于传染病或没有亲人朋友管理的尸体被胡乱丢弃在这里,有时连掩埋也嫌麻烦。乌鸦群与夜枭长年居住于此,鬼火亮起的时候,免不了议论几句。

“这家伙是在模仿吸血鬼吗?”止水踢开地上的断骨,扶鼬下车,“连吸血鬼都不喜欢这种地方吧。”

如果吸血鬼在血液以外还有好恶的能力,那么的确如此。

笼罩伦敦上空的大雾到这里总算稀薄了些,一轮满月挂在枯树枝头,乌鸦蹲在月亮里望着他们。

疫病蔓延的年份这里曾被焚烧过,一株数人合抱的柳树表面还残留着灼烧的痕迹。树下有一个树洞,止水提灯照进去,大群蝙蝠呼啦啦迎面扑来。

鼬把他拉到身后,竖起左手挡在面前,那一只苍白单薄的手不知怎的就分开了潮水般汹涌的蝙蝠群,止水手中的灯光纹丝不动。

“谢谢主人啦。”止水上前一步,又皱着眉头停下,“这里面太脏了,主人在这里等我吧。”

脚下是一层松软濡湿的蝙蝠粪便,许多蠕虫生活在里面,因腐败物过多空气闷热污浊,难以想象有人可以在这里居住。鼬摇头,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蝙蝠群又像潮水般倒涌回去。

人类的惨叫声由远及近,片刻之后,蝙蝠们裹挟着一个人类冲出洞穴,四散开来。

止水绊倒他,反剪手臂,压着他跪在地上:“为什么杀人?”

“吸血鬼……嘿嘿嘿……吸血鬼杀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嘿嘿嘿……”男人露出一口肮脏的牙齿,扭头对着止水大笑,“漂亮的年轻人,来吧,把生命献给我,我将回报以永生……”

“这就不劳烦您了。”止水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后颈上,男人向前扑倒。

鼬踩住他的头,使他侧脸着地,垂眸的瞬间鼬漆黑的眼睛再次变成血红,四目相对,男人瞳孔放大,呓语几句,嘴角流出涎水。

“臆想症患者。”很快鼬的眼睛恢复黑色,转身走向马车,“带回去。”

止水有点为难,他不想这个沾满蝙蝠粪便的家伙上马车,尤其不能和鼬待在同一个小空间内。他想了想,从马车上找出一捆绳子绑住男人的双手,催眠效果下这个男人浑浑噩噩地跟在马车后。

4.

午夜已至,大厅里仍灯火通明,跳舞的人数逐渐减少,人们大多已找到可以长谈或其他事的对象,止水也拒绝了几个调情对象——虽然不是贵族,但作为年轻英俊的执事他也是很受欢迎的——悄悄溜回城堡上层,倚着一扇门等待。

“进来。”

止水推开门又在身后关上,笑道:“鼬怎么知道我在门外?”

“吸血鬼的感官。”鼬背对着他,系上解开的衬衫领口。

呼吸声、心跳声,可以穿透门板的热感视觉,最重要的是血液的甜腥味,对吸血鬼来说都像暗夜中的明灯一样明显。

止水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衣披在鼬肩上:“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比如‘我知道止水一定会在外面等我’之类的吗?”

鼬没有说话,垂下双手,让止水为他一粒粒系上外衣扣子。

“好啦,鼬去忙吧,”止水吻了一下他的嘴角,“我来收拾吧,这是执事的工作。”

帷幔遮挡的四柱床上,一个半裸的姑娘昏睡着,脸上带着微笑和红晕,颈边的蕾丝花边和床单上有几滴暗红。

止水继续解开她身上染血的衣服,鼬站在门口,回首道:“我没碰她。”

“啊……哈哈哈我知道啦。”

5.

吸血鬼没有性欲。

美丽外表与优雅举止,是属于猎手的天赋,能完美扮演令人意乱情迷欲罢不能的情人。但吸血鬼自己没有性欲,当人类为他们而疯狂,他们含情脉脉的眼神背后只有冰冷的审视与嗜血的欲望,也许还有对猎物的嘲讽。

这是鼬告诉他的,不过,鼬为什么要告诉他呢?

话虽如此,如果鼬与别人亲密接触止水还是会介意,他对鼬不得不吸别人的血都有点介意,但即使鼬自制力足够不会杀死他,一个人也不能长期提供足够的血液。

“那个疯子好像被转交给异端审判庭了,”黎明将近,止水踢掉鞋子,甩掉外衣,跨进棺材里,“一个臆想症患者,为什么会由异端审判庭管辖呢?”苍白的吸血鬼平躺在棺材里,那位女士带来的温度已经消散,他看起来像一块透明微蓝的冰,止水跨坐在他身上捧起他冰冷的脸颊,“其实那家伙真的与吸血鬼有关吧。”

“……是。”

“他曾经也是吸血鬼的仆人吧。”

“是。”

“像我一样?”

“是。”

“……”止水起身合上棺盖,在黑暗中吻吻鼬的嘴唇,“睡吧,早安。”

拥抱的话,温暖能够更长久吧。

6.

一方面讨厌人家,一方面却又不得不依靠人家解决问题,卡卡西暗自觉得有些尴尬,不过,作为探长的他需要与“女王的看门狗”打交道也不是偶然。卡卡西并非迂腐固执的教徒,有些时候必须仰仗“看门狗”出手,他也不介意放下面子,比如现在。

“她做得很干净,我们没有证据,”卡卡西说,“她用财力控制了当地绝大部分贵族和富人,几个贫民的指控不足以成为有力证据。”

“那么您是怎样确认凶手的呢?”止水问,“而且她的领地似乎不在您的管辖范围内。”

“是我手下一个小警员回家乡时被她喜欢上,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此事的确超出了我的管辖范围,当地警察则在她的控制之下,请当做是我的私人恳求吧。”卡卡西长鞠一躬。

“嗯……如果确实如您所说,我想我的主人会出手的。卡卡西先生请注意安全,她的势力未必只局限于当地。”

被凶名赫赫的宇智波家的人叮嘱注意安全,卡卡西有点心情复杂。

不过,止水这家伙又是什么人呢?跟在那种“人”身边的人类,勇气与智力都不必质疑,但他站在哪一边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是以人类为食的怪物,即使以女王的名义行动,卡卡西也无法对他放下戒心。

只不过,人类未必不如怪物凶残,以人类为食也并不是怪物的专利,是人类自己拉近了与怪物之间的距离。

7.

乡间小路上月色正好,马车乘着月色赶路。狼群幽幽的碧眼浮现在周围树丛后的阴影里,止水好像没看见似的,连两匹全身漆黑的骏马都不为所动。

一片乌云飘来遮住月亮,止水向座位一侧挪动,乌云竟从天上落了下来,原来是无数拇指大的蝙蝠组成的密集群落。蝙蝠群化作一个人影,坐在止水身边。

“让主人去打探情报,我却坐在这里偷懒,有点过意不去呢。”止水笑着说。

鼬微微摇头,两颗苍白尖细的獠牙还露在唇外:“女伯爵的城堡里几年内的确死过很多人,她……”

止水好像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凑过来舔舔他的尖牙。

“……”

“可爱。”

“……她用处女的鲜血沐浴,原因不明。”

“为什么都偏爱处女,味道比较好吗?”止水问。

“只是人类的迷信。”对吸血鬼来说,味道最好的是年轻健康的男性,更高的体温,更丰沛的血量,尖牙下蓬勃有力的脉动,比纤弱柔美的女性更富有吸血鬼所垂涎的生命力。至于是否贞洁,是上帝与基督徒关心的问题,吸血鬼不在乎也尝不出来。

止水大笑:“人类居然有被吸血鬼批评迷信的一天。”

看到他笑起来,就像看到了此生再不能触及的阳光,鼬不禁伸出苍白的手去触摸。止水冲他得意地笑,按住他的手背,蹭蹭他的掌心。

——鲜血涌进口腔,醇美如记忆中遥远的美酒。除了血液,任何食物与饮品对吸血鬼来说都味同嚼蜡,而鲜血中除了人类知道的铁锈味与甜腥味,还有唯独吸血鬼能够品味出的生命力——阳光的温暖,火焰的鲜活,爱情的甜蜜——他们所缺失而又渴望的一切。刺入动脉的尖牙因脉搏而发痒,当血液流进身体时早已死去的心脏仿佛也随着猎物的心脏一同跳动,猎物色彩斑斓的记忆与情感也涌入干涸的脑海,这便是吸血鬼能够感知的唯一快乐,也因此只有人类的血才能缓解他们的干渴。

鼬强迫自己拔出獠牙,闭上眼睛仔细舔舐止水颈上的血洞,直到它们完全愈合。

“鼬真是……太过分了……”止水趴在他肩上喘息,痛苦地拧着眉头,“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吸血鬼尖牙上的毒素与双眼的催眠能力使被吸血的感觉如登极乐,止水面色潮红,他马上就要高潮了,但鼬严格计算着会造成伤害的失血量,丝毫不肯放纵。

“帮帮我啊,主人……”止水把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耳边,抓起鼬的手按在自己胯下,鼬没有拒绝。

不知何时,幽碧的狼眼悄然消失了。即使是它们这样的猛兽,也会畏惧活动的尸体。

8.

女伯爵是一位美丽的贵妇,止水不得不承认她比许多普通的夫人小姐更具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向她行吻手礼。止水很乐意亲吻鼬咬过老鼠、鸽子、蛇以及包括止水自己在内的许多人类的尖牙,但却丝毫不想碰到眼前沐浴过不知多少处子血的美人。

除了自己的感情外人类没有任何原则,止水自嘲地想。

止水礼貌而疏远地抚胸鞠躬:“很抱歉在夜晚冒昧打扰,但我的主人对光线过敏,不能在白天赶路,不知您的城堡可否为另一位有着古老传承的贵族提供庇护?”

他看起来俊美而温柔,笑容像黎明时分越出地平线的朝阳,拒绝他仿佛是一种罪恶,连撒旦的信徒也不愿犯下。

城堡里铺着猩红的地毯,女伯爵看起来对他很感兴趣,止水顺势提出由她带领参观城堡,鼬则借口身体不适待在房间里。

“相当美丽的地方,不过,那个房间里有什么呢?”止水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传来隐约的哭泣呻吟。

女伯爵变了脸色,道:“抱歉,是一些私人物品,不便参观。”

“可我必须得看看,”止水耸肩,“我的主人由于身份特殊,必须有充足的证据才能行动,否则可能会授人以柄。”

女伯爵一愣,止水一记手刀砍在她颈后,闪过管家刺过来的匕首,敲了一下他的喉咙,然后把他的后脑磕在墙壁上,他沿着墙软软地滑了下去。还有一个女仆尖叫着逃跑,止水没有理会。

“我看看,钥匙应该会随身携带吧,是哪一把呢?”

门内悬挂在半空中的铁笼子里,一个浑身赤裸的姑娘被钉穿了手脚固定在里面,血向下滴在金罐子里。

止水叹了口气:“既然有了证据,程序上的小小不合法没人在意吧?”

喊叫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止水想了想,架起地上的女伯爵,鼬出现在走廊尽头。

人声和火把汇集过来,止水清清喉咙,说道:“大家冷静一下,女伯爵在我手上。”

“……”鼬取出一把精致的手枪,向天空开火,人群安静了一些。两人退进房间里,止水把笼子里的姑娘放下来。

“醒醒,”止水拍拍女伯爵的脸,“外面那些家伙都是你的共犯吧,你说他们会不会为了掩盖罪行把我们一起烧死在这里?”

“为什么?”鼬与她对视,双眼变得血红。

“为了……永葆青春……”她的瞳孔扩大,眼神茫然,向鼬伸出手,“多好啊……永远年轻……永远美丽……永远强大……”

——人类是多么绝望的东西啊,从出生时就注定了死亡,还有死前漫长的衰老——经历过茂盛的年华,谁能忍受自己变得皮肤皱缩、头发灰白、牙齿脱落呢?关于对错的判断来自于知识、信仰与立场,分辨美丑却是所有人的本能,何者更重要一目了然。在自己深爱的人面前变得如此丑陋,仅仅是想象就觉得恐怖。

鼬像触电似的一缩。

“我们还是考虑一下怎样低调地撤离吧,”止水不动声色,“这座城堡里的佣人不下百人,变成一大团蝙蝠飞出去好像太引人注目了。”

“不会。”鼬说,冰雕一样的手指划过蜡烛火苗,火焰陡然变大了。

在滔天烈焰中,无论变成什么都不会引人注意。

9.

“下个月十九号是我的生日,鼬打算给我什么礼物?”

太阳触及地平线的刹那,鼬在棺材里睁开眼睛,止水手上托着烛台,侧坐在棺材沿上冲他微笑。

主人醒来后立刻向他索要礼物,这可不是种礼貌的行为。

鼬把交叠的双手从胸口拿开——这说明今天止水没有挤在他旁边睡——坐起身说:“想要什么?”

“那个自认为是吸血鬼的臆想症患者,在四十岁的时候被迫离开他的吸血鬼情人,唔……也许不是情人,因为他很不幸地有早发性秃顶和肥胖的遗传……鼬还有多久会讨厌我呢?”

他的语调轻快一如既往,笑容看不出丝毫勉强,同样漆黑的眼睛对上吸血鬼魔魅的眼睛。他好像从未见过悲伤和恐惧,无论多少黑暗都无法污染——这是一个吸血鬼能够品尝到的最美味的东西,而不是强壮的身体或美丽的容貌,鼬想告诉他,吸血鬼和人类不一样,辨别不出一张脸的美丑。

“嘛,鼬可能不会在乎这么肤浅的事,不过,我在乎,怎么办呢?”止水放下烛台,跨进棺材里,捧起鼬的脸,“我只是想长久地陪着你,如果有一天我衰老到连我自己都不能忍受自己再碰你,该怎么办呢?”

地下室里本不该有风的,但风忽然吹熄了蜡烛,一切都隐没在纯粹的黑暗里。

“你知道,变成吸血鬼意味着什么吗?”

“鼬……”

“意味着不再有爱,有的只是自私贪婪的食欲。”

我宁愿你带着对我的爱老去。

10.

一只吸血鬼突然消失,是件很正常的事。

止水觉得全身酸痛,鼬大概是为了保证他昏迷足够长的时间,第一次让他失血过多。他醒来时身边放着厚厚一沓房产地契等各类财产证明,甚至还有一张爵位转让书,鼬把能给他的东西都给了他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不知道鼬是只吸血鬼,恐怕会以为他谋害了自己的主人然后伪造了这些东西。

一只吸血鬼想要消失是很难阻止的事,他可以把自己埋进地下数百年,直到遇上施工被挖出来。但止水太有天赋,鼬把他教得太好,如果他愿意可以成为最优秀的吸血鬼猎人,单纯的追踪自然不在话下。

不仅是他在傻傻地信任一只吸血鬼,吸血鬼也在傻傻地信任他。

鼬的移动速度可以很快,但没有人类的帮助他必须留出时间寻找隐蔽处躲过整个白天,而止水可以日夜兼程。

11.

假如能作为人类获得永生,想必确实是一件不错的事,然而吸血鬼并非人类,也不是某些年轻成员自称的“血族”,他们只是一种血液驱动的活尸。

初生的吸血鬼或许会为超越人类的力量、魅力以及狩猎者的身份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可以获得身为人类时无法得到的一切,但很快他们会发现,与人类相比较毫无意义。吸血鬼感觉不到衣物是否柔软温暖,最珍贵的食物与美酒也难以下咽,以往爱而不得的美人如今却只会注意他或她的血液是否香甜,连自己所谓的美貌也只是诱惑猎物的伪装而无关审美。感到饥渴于是狩猎,满足后陷入死一样无梦的沉眠,日落后再次于饥渴中醒来,没有成就,没有艺术,无法繁殖,甚至没有任何其他欲望。随着时光流逝连嗜血的渴望都会淡去,漫长的存在带来疲惫,于是陷入上百年的沉睡不愿醒来。

离开之后鼬一次也不曾狩猎,疲惫抵消了渴血,倒使他乘船旅行变得容易。渡过海峡来到大陆,他一路向西伯利亚行进,打算在终年冰雪覆盖的地方沉睡到末日审判——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

鼬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是教廷的人,离开英女王提供的身份庇护教廷想对他出手理所当然。他并不在意,前方的环境会越来越险恶,十月份已经大雪连天,十一月气温将低至零下二十度,白昼缩短直至消失。吸血鬼可以驯服野狼作为坐骑,也可以把自己冻在冰里权当保鲜,人类可不能这么随便。

短暂的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上,鼬惊讶地发现他不是自己从冻土层中爬出来,而是被人挖出来的。

那人戴着狼皮毡帽遮住整张脸,但气味是极其熟悉的。

止水只露出一双眼睛,挑高的外眼角使他看起来总是在神采奕奕地微笑:“我想把自己的情人从冻土层里挖出来是难得的体验。”

“……”

“第一次听说离家出走到这种地方的,”止水弯腰想要把他抱起来,碰到他时又改变了主意,“鼬你不会冻脆了吧,然后一碰就碎掉?”

鼬坐起来,细小的冰碴簌簌落下,身体里发出踩在积雪上时的“咯吱”声:“不会。”

“听起来真让人担心……还是快找地方解冻吧,否则我没办法碰你。”止水用毛皮毯子把他裹起来拉到雪橇上,拉雪橇的狗群欢快地奔跑起来。

12.

他们赶到最近的小镇上,教廷的人也在这里驻扎,但鼬没有出言提醒。

止水把他摆在壁炉前的躺椅里盖上毯子,单膝跪下吻他的手指:“我们和好吧,鼬,我不会再提那件事了,让我继续待在你身边好吗?我们回英国或者去别处旅行都可以,直到我们中有一个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我想对我来说应该还有很久,久到足以让一个人类满意。”

倘若鼬是新生的吸血鬼,此时恐怕不会有扑上去吸干他之外的念头,体内无论是什么的液体解冻带来的唯一后果是嗜血欲望复苏。但鼬已经经过了许多年头,多到难以被影响神智,反正饥渴并不能杀死吸血鬼,它更像是种诅咒而非本能需求。

鼬用手背抚摸他的脸颊,那应该是温热、柔软、富有弹性的,睫毛刷过指背时令人心头发痒的感觉,他曾努力幻想过。

“你应当找一个人类伴侣,能够陪你一同变老,也许还会有孩子,对正常的人类来说,衰老和死亡是使生命圆满的过程。”

止水把下巴搁在鼬的膝盖上,舔舔他仍旧冰凉的手指:“话虽如此,鼬觉得我还有可能喜欢上别人吗?鼬可是比绝大多数人类还要温柔体贴美丽善良,既然撩了我就要负责到底啊,不然鼬想想我们认识的人中有谁会比你对我更好?”

“……”吸血鬼竟一时语塞,他不习惯敷衍。

“哈哈哈哈看吧,除了冬天抱起来有点冷之外,鼬可从来没有别的缺点……”

“好。”

“啊?”

鼬垂下眼睛,掩住藏在深渊里的眸光:“我答应你。”

13.

在外旅行时他们会错开休息时间以保证安全,不过鼬虽然醒了却还待在床上,止水搂着他睡得很沉。作为吸血鬼不得不学会渡过漫长的无聊时光,鼬无事可做,就一直陪着他。

门没有反锁,有人从门外扑进来,险些摔倒。

“安静。”鼬说。

“邪、邪恶的吸血鬼!不知廉耻的家伙!放开你的受害者!”由于血统原因鼬比大多数吸血鬼清醒的时间更长,徘徊在地平线上的太阳几乎已经不能伤害他,教廷的人看到他醒着有点慌张,床上居然还有个男人,一时不知先谴责哪点好。

止水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吻了一下鼬的唇角:“谁啊,吵死了。”

“你继续睡。”鼬想起身,但止水拉着他的衣服不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反应过来闯进来的是什么人。

“扰人清梦是严重的罪,你们的主没告诉过你们吗?”圣水、大蒜、木桩、十字架、镀银的刀,准备很充分,但短途瞬移是吸血鬼的基本能力,人类的反应速度太慢,更不必说还有强力的催眠术,这些东西顶多只能使他们变得难吃一点。

鼬揉揉止水的头发,下床整理衣冠,人类挥舞着各种东西扑上来,但他瞬间出现在房间另一侧。有人看出止水与他关系匪浅试图偷袭,被止水踹出去贴在墙上:“嘿!你们都不注意维护教廷形象吗?”

鼬终于整理好他的头发和领结,开始把这些人一个个敲晕,他已经很久没杀死过任何东西了,假如吸血鬼都能像他一样拥有完美的自制力那么简直比人类还要环保。

“如果这是在伦敦我会把他们邮寄回去,一群没礼貌的家伙。”止水又打了个哈欠,重新躺下去。

“睡吧,晚安。”鼬坐在床边,将手掌覆盖在他的眼睛上。

背后有人悄悄抬头,举起一把手枪,鼬知道,但没有躲——他是故意留下一个人的,手枪只能单发,止水可以轻易解决掉他。如果有他在止水就没办法喜欢上别人,没办法拥有人类应有的幸福,那么只要他不存在就好了。

枪响,却是止水扑到他身上,银子弹对人类没有额外的杀伤力,但击中心脏一样致命。

“我就知道鼬在说谎,”止水仍然在微笑,眼里像往常一样星辰闪烁,“不过原谅你一次,因为我也是。”

尾声

“鼬你不要再宅了,简直像个‘古墓派吸血鬼’……也不要看屏幕了!我明明就在这里!活的!可以抱可以咬的!”止水提着许多袋子,从进门就开始嚷嚷,鼬面无表情地瞅了他一眼,继续看电脑屏幕上的止水片段剪辑。

几只相熟的吸血鬼开了个娱乐公司,自导自演电影,吸血鬼们都是颜值演技双绝,很受人类欢迎。止水为了把鼬从屋里拉出来——自从人类发明了医疗血库和冰箱鼬连出门捕猎都免了——拉他一起加入,结果鼬了解现代科技中万恶的互联网之后更不愿出门,成为了一个超大龄宅男。

这都是人类的阴谋,止水毫无理智地指责道。

鼬推出一杯冰淇淋:“尝。”

“这是什么?”

“冰淇淋。”

“我知道,但是……”

“特制的。”

好吧,止水用指甲大的小勺挖了一点放进嘴里,惊讶地睁大眼睛,除了血液的甜腥外,他竟然还尝出了凉滑的奶香,与数百年前的记忆一模一样。

“科技改变生活。”鼬淡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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